读书人的精神家园
一辈子的读书、思考
一辈子的智慧追寻
文:舒生
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”“告诸往而知来者”,孔子在《论语》中这样教导学生。这位古代的智者并未要求弟子盲从,而是鼓励他们独立思考,通过已知推演未知。
然而历史的河流时而改道,在某些时刻和某些地方,独立思考却成为了不被欢迎的异类,而服从反而被奉为崇高的美德。
01历史之鉴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晏婴曾说:“千人之诺诺,不如一士之谔谔。”但历史却经常选择性地遗忘这一智慧。
翻开二十四史,多少独立思考的灵魂被贴上 “异端” 的标签,多少顺从盲从的行为被冠以 “美德” 的光环?
我国历史上南北朝时期的范缜,以一介寒士之身,在举国崇佛的浪潮中独树一帜,提出 “神灭论” 直指因果轮回的虚妄。彼时梁武帝笃信佛教,王公贵族争相佞佛,寺庙占据半壁江山,而范缜 “危言高论”,直言 “形存则神存,形谢则神灭”。他的思考何其清醒,论证何其严密,却被朝野上下视为 “异类”,屡遭贬谪,众叛亲离。
反观那些对皇权与神权唯唯诺诺的顺民,却能平步青云,安享富贵。这不禁让人发问:当独立思考者踽踽独行,当盲从者春风得意,这样的社会究竟是在进步还是倒退?
无独有偶,清代大学者戴震十岁读《大学章句》,便敢于质问老师:“朱熹何以知两千年前孔子、曾子之言?” 这一问,问出的是 “不以人蔽己” 的治学精神,问出的是独立思考的可贵本能。可在漫长的封建时代,这样的 “异类” 终究是少数。
历代统治者推行的愚民政策,将 “君为臣纲” 刻进骨髓,将 “顺从听话” 视为良民标准。于是,朝堂之上尽是 “陛下圣明” 的阿谀奉承,市井之中多是 “天威难测” 的俯首帖耳。当质疑成为禁忌,当思考成为原罪,整个社会便陷入了 “万马齐喑究可哀” 的窒息氛围。
唐太宗李世民曾被誉为 “从谏如流” 的明君,可当魏征屡次犯颜直谏时,他也曾怒不可遏地扬言要 “杀此田舍翁”。若非长孙皇后婉言相劝,这位千古名臣或许早已身首异处。这说明,即便是开明君主,也难以容忍挑战其权威的独立思考;即便是被誉为 “美德” 的纳谏,也需建立在君主愿意容忍的前提下。
更多的帝王,则将 “服从” 推向极致。秦二世时,赵高指鹿为马,群臣噤若寒蝉,无人敢言真相,最终秦王朝二世而亡;明清时期,文字狱愈演愈烈,一句 “清风不识字,何故乱翻书” 便能招致杀身之祸,无数读书人只能埋首故纸堆,不敢有丝毫越界的思考。
《尚书》有言:“好问则裕,自用则小。” 一个国家对待 “异类” 思考者的态度,恰恰决定了其文明的高度。当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不断发问,引导人们独立思考时,东方的智者却在为 “避祸” 而三缄其口;当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们冲破神学桎梏,倡导人文主义时,封建中国的读书人还在 “代圣贤立言”,不敢有自己的半点见解。
无数历史证明:那些扼杀独立思考、推崇盲目服从的时代,无一不是文明停滞、国力衰微的时代;而那些鼓励质疑、包容异见的时期,方能迎来文化繁荣、社会进步的盛世。
康德在《什么是启蒙》中强调:“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性!”当这种勇气不被鼓励,甚至被压制时,社会的创造力与活力便会逐渐枯竭。
03 现实之踵历史已经远去,但我们真的早已挣脱了盲从的枷锁吗?
当 “手机式童年” 成为常态,当算法构建的 “信息茧房” 无处不在,当 “标准答案” 充斥着教育的每个角落,我们是否正在培养一代失去独立思考能力的 “顺民”?
心理学家乔纳森・海特的研究显示,“手机里泡大的孩子” 普遍面临社交剥夺、注意力碎片化等问题。他们遇到难题时,第一反应是 “拍照搜题” 而非自主思考;他们的认知世界,被算法精准投喂的同质化信息所塑造。更可怕的是,这种 “投喂式教育” 正在扼杀质疑精神。
当学生质疑课本答案时,得到的往往是 “按标准答案答题” 的告诫;当员工提出不同见解时,遭遇的可能是 “不懂规矩” 的排挤。于是,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,习惯了 “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”,默认了 “大家都这样所以我也这样”,将服从等同于 “懂事”,将盲从视为 “安全”。
韩国 “岁月” 号客轮海难的悲剧,至今仍令人扼腕。两百多名学生在船身倾斜时,谨遵船方 “原地待命” 的指令,错失了最佳逃生时机,而那些无视指令、私自逃生的学生反而幸存下来。这起悲剧的背后,是韩国社会根深蒂固的 “绝对服从” 文化。
孩子从小被教育要尊重长辈、服从权威,即便权威的指令是错误的,也不能轻易违背。这种文化培养出的,要么是极端叛逆的反抗者,要么是胆小怯懦的盲从者,唯独缺少了能独立判断、敢于担当的思考者。
更令人忧心的是,“服从崇拜” 正在侵蚀公共话语空间。美国前媒体人桑切斯曾揭露,主流媒体为了塑造 “敌人”、集结舆论,刻意压制非主流声音,将复杂的世界简化为 “非黑即白” 的二元对立。这种叙事方式扼杀了批判性思维,让受众在不知不觉中沦为 “乌合之众”。这些人不再思考事件的真相,只愿服从媒体塑造的 “正确观点”;他们不再质疑权威的论断,只懂跟风谩骂与自己立场不同的人。
在我们的生活中,这样的场景难道不熟悉吗?当某件热点事件发生时,总有一群人不问事实真相,便根据 “权威消息” 或 “大众情绪” 站队;当某个观点被广泛传播时,很少有人去考证其真实性,便盲目转发、奉为圭臬。
正如勒庞在《乌合之众》中所言:“群体只会干两种事: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。” 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失去独立思考能力,沦为情绪化的群体动物时,表面的 “意见统一” 不过是虚假的繁荣,内里早已是一盘散沙。
陆九渊曾说:“为学患无疑,疑则有进。” 可如今,“质疑” 却成了一种稀缺品质。我们害怕被贴上 “抬杠”“杠精” 的标签,于是选择沉默;我们担心被孤立、被排挤,于是选择盲从。
当办公室里没人敢质疑领导的错误决策,当课堂上没人敢反驳老师的不当言论,当网络上没人敢挑战主流的片面观点,这个社会便陷入了 “集体沉默” 的困境。而这种沉默,远比争吵更可怕。争吵至少还能碰撞出思想的火花,而沉默只会让错误不断累积,让荒谬成为常态。
03 深层之害
“学者当不以人蔽己,不以己自蔽。” 戴震的这句治学箴言,不仅适用于读书做学问,更适用于个人成长与国家发展。当独立思考被视为异类,当盲目服从被奉为美德,其危害绝非个体层面的精神沉沦,更是国家层面的发展危机。
对一个国家而言,扼杀独立思考无异于自断根基。一个国家的进步,从来不是靠一群盲从的 “顺民” 推动的,而是靠一群敢于质疑、勇于创新的思考者引领的。
从哥白尼推翻 “地心说”,到爱因斯坦提出 “相对论”;从王安石推行 “熙宁变法”,到梁启超倡导 “维新变法”,每一次社会的进步、文明的飞跃,都离不开独立思考者的勇气与担当。梁启超在撰写《王安石传》时,为了还原历史真相,参阅了近百种史料,对《宋史》中的不实记载一一详辨,这种 “不漫然置信,必求其所以然之故” 的治学精神,正是独立思考的典范。
反之,当一个国家充斥着盲从者,其发展便会陷入停滞甚至倒退。晚清时期,统治阶层固守 “天朝上国” 的迷梦,拒绝接受西方先进思想与技术,将提出改革的人斥为 “异端”,将学习西方的制度视为 “卖国”。结果呢?曾经的世界强国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,山河破碎,民不聊生。这便是扼杀独立思考的惨痛代价。
更可怕的是,“服从崇拜” 会滋生腐败与谎言。当独立思考被压制,当不同意见被排挤,权力便会失去监督,腐败便会乘虚而入。在这样的社会里,“说真话” 反而会招致祸患,“说假话” 却能平步青云;“办实事” 的人被视为 “异类”,“搞形式” 的人却被奉为 “楷模”。于是,遍地都是言不由衷的敷衍,处处都是弄虚作假的表演。
就像《皇帝的新装》中的场景,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光着身子,却没人敢说出真相,只能跟着夸赞 “衣服真漂亮”。这种集体性的谎言,会一点点侵蚀社会的信任基石,让人与人之间充满猜忌与隔阂,最终导致整个社会的分崩离析。
《礼记・中庸》有言: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” 这不仅是治学的五个步骤,更是个人成长与国家发展的必由之路。
一个国家如果没有 “博学” 的视野、“审问” 的勇气、“慎思” 的智慧、“明辨” 的能力,便无法在复杂多变的世界中立足;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独立思考的精神,便如同失去了灵魂,即便拥有再雄厚的物质基础,也难以实现真正的崛起。
04 破局之道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” 作为读书人,我们或许无法改变整个社会,但可以从自身做起,守护独立思考的火种,传递包容异见的温度。而一个国家要摆脱 “服从崇拜” 的困境,更需要从教育、文化、制度等多个层面,为独立思考者营造生存的土壤。
教育是培养独立思考能力的根基。我们的教育,不应再是 “填鸭式” 的知识灌输,而应是 “启发式” 的思维训练。正如陆九渊所言:“小疑则小进,大疑则大进。” 教育者应当鼓励学生提问,包容学生的 “异想天开”,引导他们学会质疑、学会分析、学会判断。
当孩子问出 “为什么太阳从东方升起” 时,我们不应简单地给出标准答案,而应引导他们观察、思考、探索;当学生质疑课本内容时,我们不应粗暴地否定,而应与他们一起查阅资料、辨析真相。只有这样,才能培养出一代有思想、有担当、有智慧的年轻人。
文化层面,我们需要重塑对 “美德” 的定义。服从不是美德,明辨是非后的理性服从才是;叛逆不是原罪,敢于质疑后的独立判断才是。我们应当弘扬孟子 “尽信书则不如无书” 的怀疑精神,推崇戴震 “不以人蔽己” 的治学态度,倡导陈寅恪 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 的人格追求。
媒体应当承担起社会责任,打破 “信息茧房”,呈现多元视角,鼓励理性讨论,而不是制造对立、压制异见。只有在开放包容的文化氛围中,独立思考才能蔚然成风,创新活力才能充分迸发。
制度层面,我们需要建立保障异见的机制。一个健康的社会,应当允许不同声音的存在;一个强大的国家,应当有容纳批评的胸怀。因为这些批评的声音往往是问题的先兆,是改革的起点。如经济学家哈耶克所言:“思想的进步往往始于异端,终于迷信。”
当一个社会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时,它便失去了这面镜子,也失去了看清自身、调整方向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