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鲍威尔11日晚表示，美国联邦检察官已于9日向美联储送达传票，威胁就他2025年6月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作证一事提起刑事诉讼，当时的证词涉及美联储办公楼翻新项目。

美联储总部翻修项目的成本争议，原本属于美国政治体系中常见的公共工程问责议题。但随着司法部向美联储送达大陪审团传票，并以鲍威尔国会证词为切口启动刑事调查，这一事件恐增加其货币政策走向的不确定性。

据路透等多家美国媒体11日报道，调查焦点包括翻修工程是否存在重大违规，以及鲍威尔是否在去年6月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上，就项目规模与成本作出误导性陈述。

市场随即以资产价格给出“第一反应”：美元走弱，黄金走强，股指期货回落。信号清晰——外界担忧的不是工程账本，而是美联储货币政策是否会在政治压力下失去可信度。

一则并不寻常的调查

被调查的翻修项目，涉及美联储位于华盛顿的两栋主要办公楼。项目最初规划可追溯至2019年，当时公布的预算约为19亿美元。此后，受木材、钢铁、水泥等建筑材料价格大幅上涨等因素影响，项目成本持续攀升，最新预算接近25亿美元，较原计划超出约32%。一项公共工程的“超支”争议，就此埋下伏笔。

在华盛顿，这样的故事并不稀奇：预算上调、质询追问、口水纷争，往往止步于政治攻防与行政问责。但这一次，争议很快被赋予了更强烈的政治指向——围绕成本失控的质疑，被不断推向“豪华装修”的指控。特朗普多次公开点名该项目“成本严重超支”，并将责任归咎于鲍威尔，批评其“无能”，把工程问题直接挂钩到美联储的领导能力与政策取向。

去年6月，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国会听证会上，鲍威尔承认翻修项目支出确已超出预算，但明确否认“豪华装修”说法，强调翻修是为满足“安全性和现代化”要求。然而，这番解释并未让争议降温。去年7月，特朗普政府进一步以“在国会作虚假陈述”和“存在政治立场偏差”为由，要求国会调查鲍威尔，并释放“免职追责”的强烈信号。

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，司法部以鲍威尔国会证词为切口介入调查，被外界视为性质上的关键升级：当争议从“预算是否超支、装修是否必要”，走向“是否构成误导性陈述乃至刑事责任”，它已不再是一场普通的工程风波——当传票走进央行大门，当争议从“预算超支”升级为“刑事调查”，它指向的已不只是工程管理，而是央行权威与政策边界。

值得关注的是，与以往面对政治压力时的谨慎表态不同，鲍威尔此次回应异常直接。

当地时间11日晚，鲍威尔在美联储官网发布声明，并配发视频讲话。他强调，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，美联储主席也不例外，但这项调查是“史无前例的行动”，应当放在美国政府持续向美联储施压的更大背景下理解。

鲍威尔直言，围绕翻修项目和国会听证的指控只是“借口”，真正的原因在于美联储没有遵从总统意愿设定利率，而是坚持依据经济数据、以公众长期利益为导向制定货币政策。

他表示，这次调查不仅关乎个人是否“清白”，更关乎美联储是否还能在不受政治胁迫的情况下履行其法定职责。

利率之争的延续

事实上，这场冲突并非始于翻修工程。鲍威尔于2017年11月在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内获得提名，并于2018年正式出任美联储主席。提名之初，特朗普曾称赞鲍威尔是“聪明的经济管理者”。

但随着美联储在经济复苏周期中持续加息，双方关系迅速恶化。自2018年起，特朗普多次公开指责鲍威尔“加息过快”“降息太慢”，并给其贴上“太迟先生”的标签。重返白宫后，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的施压进一步升级，要求其采取更激进的降息立场，以配合其经济叙事与选举节奏。在这一长期博弈中，翻修项目的争议被不断放大，逐渐从工程管理问题演变为政治攻防的工具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的冲击并非停留在口头层面，而是逐步形成了更具操作性的“三条路径”。

第一条路径：公开施压与舆论定性。

通过公开讲话和社交媒体持续施压，将货币政策分歧转化为“能力与立场”的政治评判，把央行本应保持的技术性讨论推向政治化对立，削弱美联储作为“技术官僚机构”的隔离带。

第二条路径：人事布局与任期边界的制度博弈。

鲍威尔并非唯一面临压力的美联储高层。

2025年8月，美国政府以涉嫌住房抵押贷款欺诈为由解除美联储理事莉萨·库克职务，库克否认指控并提起诉讼，随后联邦上诉法院裁定阻止解除决定。

该案预计将于2026年1月在最高法院进行口头辩论，其核心在于：总统是否有权因“理由争议”解除美联储理事。与此同时，特朗普政府还试图通过提名“自己人”进入美联储决策层来改变政策平衡。

2025年8月，特朗普提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斯蒂芬·米兰出任美联储理事。米兰被认为是特朗普贸易政策的重要智囊，进入美联储后多次在货币政策会议上投出反对票，主张扩大降息幅度。

外界普遍认为，从“任期保护”到“关键席位”，一系列操作正在测试并挤压美联储制度边界。

第三条路径：绕开央行的“替代性政策工具”。

在美联储未按政治节奏快速降息的情况下，特朗普政府开始更多动用财政与准官方机构，直接影响选民端“可感知利率”。例如，推动房利美、房地美加大对抵押贷款支持证券（MBS）的购买力度，被市场解读为一种“影子QE”，意在压低房贷利率；同时公开呼吁设定信用卡利率上限，将“降成本”的叙事从政策利率转向账单利率。其逻辑在于：即便难以直接推动联邦基金利率下行，也试图通过改变终端金融条件，塑造更符合政治目标的“体感”。

市场率先“用脚投票”

也正因如此，金融市场的第一反应并未停留在翻修账目的细节上。

消息传出后，美元走弱，黄金价格走强，美股股指期货出现回落。

长期以来，美联储被视为全球金融体系的重要制度支柱之一。投资者信任其政策信号，并非因为其决策从不犯错，而是因为其判断逻辑主要基于通胀、就业和经济周期等数据。

如果央行在政治压力下被迫调整政策路径，不切实际地追求低利率，不仅可能削弱货币政策调节经济的功能，也可能动摇美元资产的信用基础，抬升市场风险溢价。

调查仍在推进，结论尚未揭晓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这起事件的影响，早已超出一项翻修工程或一位央行行长的个人处境。

也正因如此，全球市场关注的从来不是翻修账本上的数字，而是这条制度边界是否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
南方日报记者 陈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