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3年11月,柏林街头,一名工人推着满车纸币去面包店,只为买一块黑麦面包;主妇用成捆钞票生火取暖,因为燃料比纸币更值钱;孩子们把面值“十亿马克”的钞票叠成玩具——这就是当时魏玛共和国恶性通货膨胀的真实写照。
五年间,德国马克从战前的4.2兑1美元,暴跌至4.2万亿兑1美元,物价上涨近万亿倍。这场人类金融史上最惨烈的货币崩溃,本质上是一场由财政赤字货币化所引发的系统性信用死亡。
从金融角度看,马克的崩盘是一个经典“政府—央行—市场”三方失序的典型。
起点。
一战后,《凡尔赛条约》,协约国确定德国需支付1320亿金马克(约合330亿美元)赔款——相当于其战前九年GDP总和。而且赔款必须以黄金或者硬通货(英镑、美元)来支付,而非马克。
这导致德国不能通过本币贬值来转嫁成本,得像外求。
但是战后的德国对外竞争力不太行,黄金储备也几乎没有,对外借债也基本没戏。而且,国内情况也同样危急,一时间,德国政府陷入“无钱可花,无处可借”的困境。
这个背景下,魏玛政府令德意志银行直接印钞填补缺口。也就是财政赤字货币化的正式启动,政府债务不再由市场认购,而是由央行直接购买,转化为基础货币。
核心。
印钞这条路一旦走上了,失控就只是时间问题。
1918年,德国流通中的马克约为59亿;到1923年底,已飙升至4,960亿亿马克,增长近1万亿倍。但这笔钱并没有用于生成性投资,而是纯粹的用于政府消费和赔款支付。上面说了,赔款要硬通货,德国政府因此不得不在外汇市场大量抛售马克换取美元。
这直接导致,马克汇率断崖式下跌,到1923年11月1美元兑4.2万亿马克。汇率贬值使输入型通胀急剧恶化,物价飞涨,1922年通胀率尚为1,000%,1923年10月单月物价上涨29,500%,面包价格每小时翻倍。
这种贬值预期被强化。
当人们相信货币明天会更不值钱,今天就会尽快花掉。于是,货币流通速度急剧加快——工资日结两次,工人领薪后狂奔商店抢购商品;企业加速提价,银行拒绝长期存款。整个经济陷入“越贬值越抛售,越抛售越贬值”困境。
瘫痪。
恶性通胀摧毁的还有整个金融功能。首当其冲的就是储蓄体系的崩溃,中产阶级财富一夜归零,一位退休教授发现,他毕生积蓄仅够买一张电车票。这种财富再分配效应,激化了社会矛盾。
其次,信贷市场失效。银行无法设定合理利率——即便贷款利率高达100%,仍远低于通胀率,放贷等于亏本。资本配置功能丧失,实体经济融资困难。
更甚的是,全民掀起做空马克的投机潮。投机者借入马克(成本近乎为零),立即兑换成美元或黄金持有;待马克进一步贬值后,再用少量美元购回马克偿还贷款,赚取巨额差价。这种“做空本国货币”的行为在全社会蔓延,形成对政府信用的集体背叛。
本应充当最后防线的德意志银行,沦为财政附庸。
面对政治压力,央行持续配合政府印钞,放弃货币政策独立性。正如后来经济学家所言:“当央行成为财政部的出纳员,货币便失去了灵魂。”
终结。
1923年11月,恶性通胀已威胁国家存续。
新任货币专员沙赫特推出“地租马克”,实施三大举措:1,发行新货币,以土地和工业资产为抵押,建立信用锚,严格限量发行32亿地租马克,强制兑换,1地租马克= 1万亿旧马克,旧币作废。
2,重组赔款,首年仅需支付10亿马克,提供8亿马克国际贷款(主要来自美国)。同时,将赔款支付与德国关税、铁路收入挂钩,由国际监督。
3,新货币迅速恢复信用,物价一个月内稳定,恶性通胀戛然而止。魏玛共和国暂时得救,但中产阶级对民主制度彻底失望,极端主义趁势崛起,为后来的纳粹上台埋下了伏笔。
魏玛马克对现在的借鉴仍在。
没有财政的可持续,就没有货币的稳定性,一旦市场对财政前景失去信心,类似信任危机可能重演。央行的独立性不可妥协,当货币政策服务于财政目标,法币便走向危险边缘。魏玛的特殊还在于,赔款必须用硬通货支付,今日或许没这个担忧,但是若一国外债高企,外储不足,逆差严重,则同样会引发货币危机。
魏玛通胀不仅是经济现象,当民众不再相信政府能管理好货币,便会自发寻找替代品——无论是黄金、美元,甚至是沙子都行。
魏玛马克的悲剧,最终不是纸张的失败,而是信任的死亡。法币的价值不在于油墨与纸张,而在于公众相信它明天仍能交换同等的商品与服务。一旦政府将货币视为解决财政困境的工具,而非公共契约的载体,这种信任便开始瓦解。
历史不会简单重复,但金融规律永恒。